第253章 大事件三：魔女之夜（十三）

    枭判官矗立在舞台装置的一角，垂眼凝视着昏睡在地的红莲华。

    好一会儿他都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面具後方的瞳孔却是微微收缩。

    「阿————稚？」半晌过後，他沙哑地呢喃道。

    这时他总算回过神来，半跪在地上，把红莲华扶了起来，又一次定睛望去—毫无疑问，面具下方的那张脸庞是他的妹妹「夏宁稚」的样子。

    「怎麽会——

    柯临野微微睁大了清亮的眸子，轻声自语着。

    过一会儿，他缓缓抬手，扶着忽明忽暗的金属枭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终天之夜的三色光芒拂照着他惘然的身影，把他的影子拉长在地，就好像乌鸦一样修长。

    枭判官垂下了头，心里头百思不得其解：「既然阿稚就是红莲华，那阿雪应该早就知道了才对————可这麽长的时间里，阿雪居然一次都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她为什麽要隐瞒这件事？」

    一旁，魔法少女樱姬扔下了长刀，俯身快速地靠近猎冬。

    她捏碎了西子月给她的魔法卡牌「鹿之眷顾」

    这是最高规格的治愈类魔法卡牌，放眼全世界不过五张；如果及时使用，甚至能起到断肢重生的效果。

    於是下一秒，猎冬的身体被笼罩在了一片花与荆棘之中，就好像躺在一座临时搭成的小花园里。

    一粒粒绿色的萤光在空气中来回跳荡，像是精灵在围着她起舞，悠悠的鹿鸣从花草里传了出来。片刻之後，白发少女的右臂肉眼可见地从肩膀的断口之中生长了出来，皮肤宛如新生的婴儿。

    魔法少女樱姬这才松了口气，侧过头看向西子月。

    只见这一会儿，西子月正微微垂目，与被翡翠兔子叼在口中的人偶魔女对视着。

    「有什麽败者感言麽？」西子月问。

    「败者感言？输的明明是你们好麽？」布娃娃歪了歪脑袋，「余烬在我的诱导下变成了魔女；而献祭了一名双冠名魔女，终天之夜很快就会真正启动。然後被封印在这座舞台装置内部的那一位史上最古老的魔女就会苏醒————在那之後会发生什麽显而易见，世界上最低能丶最低智的人也能料想到那个场面。」

    她顿了顿，抬起宝石眼睛，戏谑地看着西子月，说道：「你现在想挽回————已经晚了。」

    「好的，遗言说完了吗？」西子月面不改色地问。

    「哈？」

    布娃娃的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你怎麽敢笃定献祭已经成功了？」西子月平静地问。

    「你想说什麽？」布娃娃歪了歪脑袋，挤着眼睛看她，「从那一束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开始，就意味着献祭已经开始了，到这个点应该差不多了。」

    「那你要不猜一猜，我提前在余烬的身上留了一张什麽样的魔法卡牌？」西子月说，「那可是全世界只有一张的卡牌，我把它拿到手费了不少时间。」

    人偶魔女忽然一怔。

    就在这时候，旗袍少女轻轻拍了拍掌心，翡翠生肖兔当即咬碎了人偶魔女的脖颈，把这只布娃娃的身体和脑袋一起吞入了腹中。

    「判官先生，乌图娜怎麽样了？」西子月随口问。

    「重伤，但还有救；军官女带着她和雨鸦去接受治疗了。」枭判官心不在焉地说。

    「是麽，那就好————」

    说着西子月缓缓起身，回头望向了舞台中心那一座诡异的洋房。这时天空还蓝，终天塔的魔女都已经被剿灭，一切看上去都是风平浪静的样子。

    此时此刻，洋房最深处的教堂。

    彩绘玻璃窗向祭坛洒落一片清冷的阳光，血色喷泉内部的泉水向上倒涌着，形成了一个茧房将少女困入其中。

    柯明庆仰着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致想明白了，之前的舞台装置仅仅处於半启动状态，只有献祭了双冠名魔女装置才会真正地启动。

    「————老妹？」怔了一会儿，他开了口，试着呼唤被困在茧房里的夏子梨。

    但半空中那一座血色的茧房内并没有传来任何回应，此时教堂内响彻着一股诡异的动静——就好像有什麽生物正在进食丶咀嚼。

    漆黑与金色交织的魔力时不时就往外荡漾而出，就好像沙漠之中飞舞着的沙尘，轻轻地拍打在柯明庆的脸颊上。

    柯明庆很快就理清了情况：这一座祭坛形成的血色茧房，打算将还未完全诞生的终焉与灰烬之魔女吞噬丶献祭。

    於是他试探着接近那个茧房，但还未接近祭坛，身形就被一层黑金色的魔力涟漪荡飞而出，猛地砸在了教堂的墙壁上。

    「哢」的一声，柯明庆摔在地上，骨折的右臂缓缓滑落而下。过了一会儿，他闷哼一声，抱着手臂从地上爬了起来。

    少年又一次抬眼望去。

    只见就在这时，昏暗的茧房内部忽然闪起了一道微弱的亮光。

    柯明庆愣了一下。

    很快他就猜到应该是西子月放在余烬身上的那张「护身卡牌」发挥了作用，只见一座巨大门框的影子在茧房内部出现，缓缓地颤动了起来。

    「小红帽和我说过的世代之门」麽？」柯明庆听说过这张魔法卡牌。

    从古至今丶世世代代的魔法少女将魔力残存於这一扇门框之中，当门框打开的时候，那些魔力将会一涌而出，化作一道不可侵犯的屏障来庇护卡牌的使用者。

    於是下一刻，伴随着那一扇虹光的巨门在茧房之中敞开。忽然间血色的巨茧胀裂开来，化作血水染红了一整座祭坛。

    接着身穿一套暗金色紧身裙的少女显出身形，此刻她正怀抱膝盖，蜷缩在半空之中。

    一个个仿佛简笔画般的小纸人正手牵着手，它们组成了一个圆环，环绕在少女的身周。

    纸环与她大概相隔三米，此刻的她看上去就好像神话之中被光环围绕的天使。而圆环上的小纸人一边手牵着手转圈圈，一边用各种语言念叨着什麽：「Liebe ist eine Lüge.（爱就是谎言）」

    「Die Liebe eines Sünders wird den Geliebten t?ten.（罪人的爱会杀死心上人）

    「Wir werden uns am Ende der Welt wiedersehen.（我们会在世界的尽头重逢）」

    柯明庆看了看那个时而扩张丶时而收缩的圆环，又看向了圆环中心的少女，怔了一会儿才对她大喊：「夏子梨！」

    少女的眼角被幽蓝色的火焰点燃了。冰冷摇曳的火光之中，她缓缓睁开了双眸。金色的瞳孔直视着柯明庆，眼底仿佛荡漾着一圈圈水波。

    她平举右臂，一把灿金色的丶十字状的长剑出现在了手心前方，贯穿了正收束着的漆黑雨伞。

    「Ruhe（肃静）。」

    少女忽然开了口，声音饱含威严，仿佛万千铜锺齐鸣。

    圆环之上那些絮絮叨叨的小人儿顿时鸦雀无声。随即在一片寂静之中，她缓缓地握住

    了剑柄。

    仿佛一个少女暴君握住了象徵着权柄的剑，一刹那黑金色的魔力向外扩张开来，将柯明庆的身形往教堂外挤压而去。

    终焉与灰烬之魔女，就此诞生了。

    纸质的圆环里，少女的瞳孔飞扬着暴虐的金色，黄金与黑蔷薇织就而成的裙摆在半空之中摇曳。

    「小灰！」柯明庆怔了怔，又改口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可少女仍然仿佛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神情冷冽如冰。她抬起右臂，随手一舞伞剑，魔力顿时如一片暗金色的潮浪般掀荡而出，吞噬了一整座洋房。

    「轰！！！」

    柯明庆眼中的世界分崩离析，按理来说在这麽近距离里他避无可避，只会在一瞬被烧成灰烬，可这时他的袖口里忽然冒出一只神色阴郁的小纸人。

    小纸人微微垂着头颅，直面太阳一样耀眼的光芒，嘶声念道：「洞穴理论【「洞穴理论」（来自於哲人「柏拉图」）（将你的身形短暂地传送至一个洞穴内部，10秒之後回到现实；但期间你的精神将持续受到幻觉的干扰，有概率无法离开）】

    於是在身形被黑金色的光芒吞噬之前，一条狭长的空间裂缝忽然在柯明庆的身後敞开，将他的身形吸扯入了其中。

    接着那一条裂隙又瞬间闭合，看上去仿佛从未存在过那样，灿烂的暗金色魔力眨眼间就吞噬了一整座教堂。

    世界寂然无声。

    与此同时，洋房之外，舞台装置上。

    水澪灯静静地矗立在艾娃的屍体前方，一头银白发丝在风中摇曳。小红帽也低垂着蓝色的眸子，金色的发丝遮蔽住了她的额头。

    可二人来不及哀悼死者，忽然间一道狂暴的暗金色光幕撕裂了阴森的洋房，力量如同狂风般向外肆虐开来。

    她们纷纷一怔，旋即猛地抬起头来，巨大的洋房在二人的瞳孔之中化作了灰烬散去，随後一个浑身笼罩在暗金魔力之中的人影缓缓向天空升起。

    「水澪灯老师，那是？」看着那个上升着的暗金色人影，小红帽先是一怔，然後问。

    「余烬麽？」水澪灯愣了一秒锺。

    未等她们看清天空中的那个人影，下一个瞬间，舞台装置开始激烈震颤了起来。

    紧接着，一整座终天之夜从数百米的高空开始倾斜下坠，急剧的失重感覆盖了每一个人的身影。此刻舞台之上所有人的身形摇摇欲坠，像是在跳着舞。

    「水澪灯老师？！」小红帽的喊声更大了。

    水澪灯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还不清楚发生了什麽，总之我们先去和西子月她们汇合。」

    小红帽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担心谁，最後还是「嗯」了一声。

    接着她吹了一个口哨，圣诞雪橇从远处飞驰而来。圣诞少女抱起了深空的屍体，乘上了雪橇，水澪灯也坐了上来。

    小红帽甩动鞭子，两头驯鹿扯着雪橇带她们飞向了西子月那一侧。

    与此同时，终天之夜的倾斜程度越来越大了，如果原本它是一个稳稳当当的平面，那此刻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斜坡。

    此刻舞台装置的另一个角落，西子月等人的身形也被迫着往下滑去，斜坠向终天之夜的最边缘。

    巨大的气压席卷而来，少女们的裙摆和头发在风中飞扬，枭判官的漆黑风衣被吹得猎

    猎作响，就好像鸟儿急振的尾羽。

    「西子月老师，终天之夜开始坍塌了！」樱姬抱着猎冬喊。

    枭判官则是紧紧搂住红莲华，寻找着一个撤离这座装置的机会。

    「各位，请向我靠近。」

    西子月面无表情说着，一条空间裂缝在她的身侧骤然敞开。

    时空列车的车厢从裂隙之中伸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一节节车厢联结在一起，逐渐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环状。

    枭判官丶樱姬都踩在了一节悬空车厢的上方，止住了下落的趋势，这时候两头驯鹿拉着圣诞雪橇从远处飞来，停在了车厢的旁边。

    「深空前辈？」魔法少女樱姬第一个注意到了深空的异样，然後问。

    「深空牺牲了。」水澪灯沉声说，「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看那一边。」

    闻言，枭判官抬起头看向远方的天空，只见倾斜下坠着的终天之夜上方，一个通体散发暗金光芒的人影正缓缓升向天空。

    「那难道是......」他怔了怔，无声地呢喃道，「.......小梨？」

    西子月默然不语，如清竹一样澄澈的眸子动荡着微光。

    只见此时此刻，身穿暗金色束身裙的少女暴君正立於高天之上，她缓缓举起如同十字架一般的巨大伞剑，引发了巨大的空震。

    下一个刹那，自剑尖之上，大海一样澎湃的魔力荡漾而出。

    「嘭！！！」

    震耳欲聋的响声坠下，一道狂暴的光束沿着剑尖直冲云天，逐渐往外席卷而去，规模之大堪比圣经神话之中的巴比伦之塔。

    最先开始遭殃的，自然是终天之夜正中心的洋房，再然後则是一整座舞台装置。

    天空，云层，大地，这一刻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如出一辙的金色，就好像黄昏到来了那样。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良久，半晌，待到那一片照耀世间的魔力海洋褪去之时，天幕之上万里无云。

    此刻唯有少女一人仍然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整座舞台装置荡然无存，传说之中的「终天之夜」就这样消逝在了历史的帷幕後方————